
想到西班牙,你會想到什麼呢?渡假國度?好山、好水、好太陽、美食、好帥哥、好美女?
還是每天午睡三小時、晚上十點吃晚餐,飯後再去派對狂歡到凌晨三點?
這些形象也許耳熟能詳,但你可曾聽過「西班牙是個又老又舊的帝國」這個稱號?
這個「一個老去的帝國」稱號大概就是在十九世紀慢慢形成。
這個形象不只是外界給予的標籤,拉丁美洲的文學作品裡常這樣描繪,連西班牙作家本身也時常自嘲,認為自己的國家背負着一種衰老與遲滯。
在 十九世紀,西班牙在歐洲經歷了:
- 帝國衰退(失去美洲大部分殖民地後,國力大幅下降)。
- 內部政治混亂(自由派 vs 保守派、內戰、王位繼承問題)。
- 工業化程度遠遠落後於英國、法國、德國。
榮耀隨著殖民地的失落而消逝,國內又因王位之爭與黨派衝突而四分五裂,工業化的腳步更落後於歐洲主要國家。
在這樣的氛圍下,文學成了觀察政治的窗口:君主派與共和派彼此對峙,為國家未來描繪出兩種迥異的藍圖。
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文學作品中,常能看到各種政治立場的折射,最突出的兩大陣營是:君主派(Monárquicos)與共和派(Republicanos)
- 君主派:
- 主張西班牙必須保持君主制,一直以來都是君主制的,延續傳統。
在君主派裡,還有:
伊莎貝爾派(Isabelinos)與卡洛斯派(Carlistas)
- 伊莎貝爾派:支持 伊莎貝爾二世(Isabel II),她是國王費爾南多七世的女兒。
- 在 **1830 年《王位繼承詔令》(Pragmática Sanción)**中,費爾南多七世允許女兒繼承王位。
- 他們主張一種帶有自由主義色彩的立憲君主制。
- 支持者主要來自自由派、進步派與資產階級的一部分。
- 卡洛斯派:支持 卡洛斯·瑪利亞·伊西德羅(Carlos María Isidro),他是費爾南多七世的弟弟,在 1833 年國王去世後宣稱王位。
- 他們主張一種專制、傳統與天主教保守的君主制。
- 他們的口號是 「上帝、祖國、國王」(Dios, Patria, Rey)。
- 支持者主要是北部的農民(納瓦拉、巴斯克地區、阿拉貢、加泰隆尼亞的農村)。
- 不管是專制君主制(接近卡洛斯派)或是立憲君主制(如伊莎貝爾派,後來還有阿方索派),對他們而言,君主制是西班牙穩定與統一的象徵。
- 共和派:
- 主張一個沒有國王的國家,由人民主權治理。
- 靈感來自法國大革命與第一共和國的模式。
- 追求政治與公民平等,希望建立更具代表性的體制。
- 在西班牙,共和派有不同流派:如聯邦共和派(代表人物為皮·馬加爾,Pi y Margall)與單一共和派。
- 他們在 1873 年成功建立「第一共和國」,但僅維持到 1874 年。
在 1830,西班牙的政治劃分還是王國(Reino)、省(provincia)、歷史領地(territorios históricos),比如:
- Navarra(納瓦拉) 與 País Vasco(巴斯克地區) 有「fueros」(地方特權),即享有某種自治權和特殊稅收制度。
- Aragón(阿拉貢)、Cataluña(加泰隆尼亞) 等地也有強烈的地方法律和傳統
卡洛斯派的農村支持者之所以特別集中在這些地方,是因為他們害怕自由派(liberales)要推動中央集權化,取消地方特權與傳統法律。他們更傾向保守、君主制與天主教,認為這樣可以保護地方社會結構。
可以說 地區確實影響了政治立場,但還有其他因素:
- 城市 vs 農村:城市裡的中產階級、受教育者更容易支持自由派;農村更容易支持保守派。
- 經濟利益:比如巴斯克和納瓦拉的農民想保留 fueros,所以更支持卡洛斯派;而其他希望開放市場的商人可能傾向自由派。
- 宗教氣氛:越是天主教傳統強烈的地方,越容易支持「上帝、祖國、國王」(Dios, Patria, Rey)。
另外新興角色: 資產階級
- 資產階級在 19 世紀逐漸崛起,成為新的主導階級。
- 他們的核心利益是:建立一個自由主義國家,保障私有財產、自由貿易與政治權力,以挑戰傳統貴族與教會的權威。
上面這些角色在在早期的文學著作中都常被影射。在那個時間點,導致西班牙內戰的社會、意識形態與政治衝突,在很大程度上是這兩種西班牙觀念之間的對立:
1. 傳統的、保守的、天主教的西班牙
- 支持者:君主派、卡洛斯派、部分軍隊、地主、天主教會以及保守派群體。
- 價值觀:
- 捍衛西班牙的天主教統一。
- 維持等級分明、威權式的社會秩序。
- 強調農村與中央集權,反對地方自治。
- 理念:維護一個 「永恆的西班牙」,與傳統、宗教和權威緊密相連。
2. 自由的、進步的、共和的西班牙
- 支持者:共和派、社會主義者、共產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地方民族主義者(如加泰隆尼亞人、巴斯克人),以及城市資產階級的一部分。
- 價值觀:
- 建立世俗國家,實行政教分離。
- 發展民主、公民權利與社會正義。
- 推動土地改革,促進經濟與教育現代化。
- 承認地方自治與多元文化。
- 理念:建構一個 現代的、多元的、進步的西班牙。
19 世紀末,西班牙失去了最後的殖民地(1898 年的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賓)。這場事件被稱為 「98 年災難」(Desastre del 98),造成了全國性的創傷,也迫使西班牙本地的知識分子、政治家與作家提出問題:「什麼是西班牙?我們要如何擺脫衰落?」
十八世紀時的帝國殖民地
十九世紀時的帝國殖民地
在寫作的題材跟形式上,當時 再生派(Regeneracionistas),主要為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的知識分子與政治人物,希望以尋求實際的解決方案(推廣全民教育、土地改革、經濟發展、打擊地方惡勢力與政治腐敗)來使國家現代化,雖然只是一種思想運動,但對後來的改革(如自由教育機構 或第二共和國的現代化嘗試)有很大影響。
另一方面也有 現代主義者(Modernistas),致力於革新文學與藝術的作家與藝術家,與國際潮流(特別是拉美的魯本·達里奧 Rubén Darío)引入新的節奏、象徵與優美語言、反對 19 世紀的寫實主義與自然主義、追求形式之美、音樂性與想像力。這在西班牙:代表人物有 曼努埃爾·馬查多(Manuel Machado)、早期的 巴列-因克蘭(Valle-Inclán) 等。
許多作家都在文字裡直接提到「老舊的西班牙」:
- 有人以憂傷的筆調哀嘆帝國的頹敗,
- 有人呼喚重生與改革,
- 也有人透過象徵與隱喻,描繪出一個在衰落與希望之間掙扎的民族。
📚在西班牙本地職稱「老舊的西班牙」 98 年世代(Generación del 98)代表人物:
- 米格爾·德·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 《人生的悲劇意識》(Del sentimiento trágico de la vida, 1913)
📌 探討信仰、理性與存在意義,與西班牙命運緊密相連。
(以下翻譯都是我用chat GPT快翻的,沒有很準請勿介意)
“El hombre de carne y hueso, que nace, sufre y muere —sobre todo muere—, que come y bebe y juega y duerme, y piensa y quiere, el hombre que se ve y se toca, el alma que pena y se goza, el hermano, el verdadero hombre, es el sujeto y supremo objeto a la vez de toda filosofía. Y este hombre de carne y hueso es el que quiere ser inmortal, y no entiende de razones, sino de vida. Porque vivir es lo primero, y razonar es vivir.”
「有血有肉的人,他誕生、受苦並且死亡——尤其是死亡——;他吃喝、遊戲、睡眠,也思考也渴望;那個能看見、能觸摸的人,那個能悲傷也能歡喜的靈魂,那個兄弟,那個真正的人,同時是所有哲學的主體與至高對象。而這個有血有肉的人,正是想要永生的那一位,他不懂理性的推論,只懂生命。因為活著才是首要的,而推理就是活著。」
- 安東尼奧·馬查多(Antonio Machado)詩集中以卡斯提利亞為象徵,描繪西班牙的現實與理想,結合社會批判與抒情。
安東尼奧·馬查多(Antonio Machado) → 《卡斯提利亞原野》(Campos de Castilla, 1912)
“¡Castilla miserable, ayer dominadora,
envuelta en sus andrajos desprecia cuanto ignora!
¿Espera, duerme o sueña? ¿La sangre derramada
recuerda, cuando tuvo la fiebre de la espada?”
「可憐的卡斯提利亞啊,昨日還曾是統治者,
如今卻裹著破布,輕蔑一切自己所不懂的事物!
是在等待、沉睡,還是在夢中?
那灑下的鮮血,是否仍記得當年曾因劍而狂熱的時代?」
- 阿索林(Azorín, José Martínez Ruiz) 內省且反思性的小說,展現 98 世代特有的沉思風格。
阿索林(Azorín, José Martínez Ruiz) → 《意志》(La voluntad, 1902)
“La vida es insegura, la vida es incierta.
No hay en ella nada firme, nada sólido.
Todo es movilidad, inestabilidad, todo es corriente que pasa y no vuelve.
Y sin embargo, sentimos el ansia de eternidad, el deseo de fijar lo que huye, de detener lo que se escapa.
Esa es nuestra tragedia: vivir sabiendo que todo se nos va de las manos.”
「生命是不確定的,生命是不可預測的。
在其中沒有任何堅固之物,沒有任何牢靠的基礎。
一切都在變動、不穩定;一切都如流水般逝去,不再回返。
然而,我們卻渴望永恆,渴望將流逝的東西固定下來,留住那些正在逃逸的事物。
這便是我們的悲劇:明知一切終將失落,卻仍要活下去。」
現代性的火種不是由西班牙點燃美洲,而是由新生的拉美國度反照回到西班牙;在十九世紀的歐洲,西班牙往往被看作一個老邁、落伍的身影。
在 19 世紀,西班牙在歐洲的形象確實被視為 “vieja”(老舊、落後);同一時間,拉丁美洲一些新獨立的國家反而開始討論、實驗 “modernidad”(現代性):憲法、共和制、自由貿易、啟蒙思想。這些「現代的政治與文化概念」往往透過流亡的思想家、出版物再**“逆流”**回到西班牙,形成一種「拉美的新」對照「半島的舊」。
佩德羅・加爾菲亞斯(Pedro Garfias,薩拉曼卡 1901-蒙特雷 1967)是西班牙共和流亡詩人之一。
在內戰中共和派戰敗後,成千上萬的西班牙人被迫流亡。錫奈亞號(Sinaia)是 1939 年最早將大批流亡者(約 1,600 人)送往墨西哥的船隻之一。「老舊、保守的西班牙帝國」再度與現代文化啟蒙的拉美相比較。這首詩成為流亡之痛的象徵,同時也是對墨西哥的感謝──這個國家以團結與同情接納了流亡者。
Pedro Garfias,《在錫奈亞號上》A bordo del Sinaia (1939)
Qué hilo tan fino, qué delgado junco
-de acero fiel- nos une y nos separa
con España presente en el recuerdo,
con México presente en la esperanza.
多麼纖細的一根線,多麼脆弱的一根蘆葦,
——卻是忠誠的鋼鐵——
將我們既連接又分隔:
西班牙活在記憶之中,
墨西哥活在希望之裡。
España que perdimos, no nos pierdas;
guárdanos en tu frente derrumbada,
conserva a tu costado el hueco vivo
de nuestra ausencia amarga
que un día volveremos, más veloces,
sobre la densa y poderosa espalda
de este mar, con los brazos ondeantes
y el latido del mar en la garganta.
失落的西班牙啊,請不要失去我們;
請在你倒塌的額頭上銘記我們,
請在你身側保存那因我們苦澀缺席而留下的空洞。
有一天我們將歸來,更加迅疾,
跨越這片厚重而強大的海洋,
雙臂如旗般揮舞,
喉嚨裡湧動著大海的心跳。
Y tú, México libre, pueblo abierto
al ágil viento y a la luz del alba,
indios de clara estirpe, campesinos
con tierras, con simientes y con máquinas;
proletarios gigantes de anchas manos
que forjan el destino de la Patria;
pueblo libre de México:
como otro tiempo por la mar salada
te va un río español de sangre roja
de generosa sangre desbordada.
而你,自由的墨西哥,
向靈敏的風與黎明之光開放的民族,
擁有高貴血統的印第安人,
擁有土地、種子與機器的農夫;
那些巨大的無產者雙手,
正在鍛造祖國的命運。
自由的墨西哥人民啊:
就像往昔鹹海上的航行,
如今再一次,一條由西班牙流出的紅色血河
——那滿溢而慷慨的鮮血——
向你奔湧而來。
Pero eres tú esta vez quien nos conquistas,
y para siempre, ¡oh vieja y nueva España!
但是,這一次是你征服了我們,
而且是永遠的,
噢,古老而嶄新的西班牙!
20 世紀前幾十年,西班牙的藝術深受前衛派(vanguardias)影響(超現實主義、超現實派、創造主義等),常常注重形式上的實驗。
1936 年 7 月 18 日的政變與隨後爆發的西班牙內戰(1936–1939),再加上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獨裁政權的鞏固,是「西班牙問題」討論中最尖銳的時刻。
隨著內戰的到來,許多作家與藝術家感受到需要回到「人」本身,關注日常、社會的真實問題。這就是所謂的 「藝術再人性化」(rehumanización del arte):文學不再是形式遊戲,而是成為見證、控訴與對人類苦難的反思。
Miguel Hernández被稱為「詩人戰士」,著有 《人民之風》(Viento del pueblo, 1937),詩歌直白、戰鬥性強,充滿人民氣息。
米格爾·埃爾南德斯(Miguel Hernández)《人民之風》(Viento del pueblo, 1937)
Vientos del pueblo me llevan,
vientos del pueblo me arrastran,
me esparcen el corazón
y me aventan la garganta.
人民的風把我帶走,
人民的風將我捲起,
把我的心灑落四方,
把我的喉嚨吹散如灰。
Los bueyes doblan la frente,
impotentemente mansa,
delante de los castigos:
los leones la levantan
y al mismo tiempo castigan
con su clamorosa zarpa.
牛兒無力地低下額頭,
順從地面對鞭打;
獅子卻昂然抬起頭,
同時用它轟鳴的爪子懲罰。
No soy de un pueblo de bueyes,
que soy de un pueblo que embargan
yacimientos de leones,
desfiladeros de águilas
y cordilleras de toros
con el orgullo en el asta.
我不是牛群的子孫,
而是獅子群的傳人,
雄鷹峽谷的子裔,
公牛山嶺的血脈,
額角挺立著驕傲。
Nunca medraron los bueyes
en los páramos de España.
¿Quién habló de echar un yugo
sobre el cuello de esta raza?
¿Quién ha puesto al huracán
jamás ni yugos ni trabas,
ni quién al rayo detuvo
prisionero en una jaula?
在西班牙的荒原上,
牛群從未繁盛昌大。
誰敢說要在這個民族的脖頸上
加上枷鎖與軛?
誰能把暴風困住?
誰能將閃電關進牢籠?
Asturianos de braveza,
vascos de piedra blindada,
valencianos de alegría
y castellanos de alma,
labrados como la tierra
y airosos como las alas;
勇猛的阿斯圖里亞人,
鋼鐵般的巴斯克人,
歡樂的瓦倫西亞人,
靈魂深沉的卡斯提利亞人,
像土地般樸實,
像雙翼般輕盈;
Andaluces de relámpagos,
nacidos entre guitarras
y forjados en los yunques
torrenciales de las lágrimas;
閃電般的安達盧西亞人,
生於吉他聲中,
在淚水的洪爐裡鍛造;
Extremeños de centeno,
gallegos de lluvia y calma,
catalanes de firmeza,
aragoneses de casta,
murcianos de dinamita
frutalmente propagada,
黑麥滋養的埃斯特雷馬杜拉人,
雨水與寧靜的加利西亞人,
堅毅的加泰隆尼亞人,
高貴的阿拉貢人,
如炸藥般爆發的穆爾西亞人;
leoneses, navarros, dueños
del hambre, el sudor y el hacha,
reyes de la minería,
señores de la labranza,
列昂人、納瓦拉人,
你們是飢餓、汗水與斧頭的主人,
是礦業之王,
是農耕的領主;
hombres que entre las raíces,
como raíces gallardas,
vais de la vida a la muerte,
vais de la nada a la nada:
你們如同根系般挺拔,
在生與死之間徘徊,
由虛無走向虛無。
yugos os quieren poner
gentes de la hierba mala,
yugos que habéis de dejar
rotos sobre sus espaldas.
Crepúsculo de los bueyes
está despuntando el alba.
惡草之徒要給你們加上枷鎖,
但你們必將把這些枷鎖
粉碎在他們的脊背上。
牛群的黃昏已近,
黎明正為自由而來。
Los bueyes mueren vestidos
de humildad y olor de cuadra:
las águilas, los leones
y los toros de arrogancia,
y detrás de ellos, el cielo
ni se enturbia ni se acaba.
牛兒死於卑順,
帶著馬廄的氣息與卑微;
而雄鷹、獅子與公牛
則以傲然之姿死去,
在它們之後,蒼穹
依然明澈無盡。
La agonía de los bueyes
tiene pequeña la cara,
la del animal varón
toda la creación agranda.
牛的臨終面容
狹小而卑微;
雄獸的死亡卻讓
整個天地為之震撼。
Si me muero, que me muera
con la cabeza muy alta.
Muerto y veinte veces muerto,
la boca contra la grama,
tendré apretados los dientes
y decidida la barba.
若我將死,願我死去時
頭顱高昂不屈。
縱然死去一次又一次,
口含青草,
我也要咬緊牙關,
下巴依然堅定。
Cantando espero a la muerte,
que hay ruiseñores que cantan
encima de los fusiles
y en medio de las batallas.
我以歌聲等待死亡,
因為就算在槍口之上,
就算在戰火之中,
依然有夜鶯在歌唱。


